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老陈正窝在沙发里打盹。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又翻了个身。噪音从墙壁里钻进来,闷闷地往耳朵里灌。他索性坐起来,把电视打开,调到一个放相声的频道。音量调到比电钻还高两格。这办法他用了快一个月了,楼上装修还没完,他倒把侯宝林的段子重新听了个遍。
老陈以前不爱听相声。退休后时间多出来一大把,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儿子给他装了个视频软件,他划来划去,看人钓鱼、看人修驴蹄子、看人用老式爆米花机崩一锅爆米花。这些事他年轻时都干过,现在看别人干,居然能看半个钟头。屏幕里那些人也不说话,就闷头干活,偶尔抬头冲镜头笑一下。老陈觉得这比电视剧实在。
楼下棋牌室下午两点准时开门。老陈拎着保温杯下去,四个老头凑一桌,打五块钱的斗地主。输赢不大,主要是有人说话。老张总抱怨儿媳妇,老李爱讲他当年跑长途的见闻,老陈自己话不多,但喜欢听。牌出得慢,话接得快,有时候一局打完,谁也没记住刚才出了什么牌。五点钟散场,各回各家做饭,明天再来。这种日子像旧棉袄,不体面,但贴身。
周末孙女过来,拿手机给老陈看短视频。一个猫踩在键盘上打出一串乱码,配着音乐卡点。老陈没笑,孙女笑得前仰后合。他又划到一个老头在公园里用大毛笔蘸水写地书,字写得一般,但架势很足。老陈说这个我也行。第二天他真找了根旧拖把杆,绑了块海绵,在小区空地上写了个“福”字。水干了就没了,他又写一个。旁边遛狗的人停下来看,他就写得慢一点。
楼上装修终于结束了。老陈反而有点不习惯,屋里太静,静得他坐不住。他又打开那个相声频道,这回不用调大音量了。听着听着他琢磨出一件事,娱乐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把时间花掉,还得花得心甘情愿。有人花钱去电影院坐着,有人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,有人非要把五块钱的斗地主打出决赛的劲头。都行。只要那会儿心里没装着别的事,就算没白过。
后来老陈自己也上了几回镜。孙女拍他写地书,发到网上,配了个老歌。点赞不多,几十个。评论区有人说“我爷爷也爱写这个”。老陈看了两遍那条评论,没说话,第二天写字的时候多带了一小桶水。娱乐这事,有时候是自己乐,有时候是让看见的人乐一下。他写了个“闲”字,水渗进砖缝里,慢慢变淡,旁边等着的几个小孩已经抢着要试那根拖把杆了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