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下午一点半响到现在。三楼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要午睡，今天她搬了把藤椅坐到小区花坛边，头靠着树干打盹。有人路过问她怎么不回家睡，她摆摆手说算了，人家装修也是正事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，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：她年轻时大概也没人教过她，自己的休息和别人的装修之间，其实可以商量出一个时间表。

我们的教育里缺了一门课，教人怎么处理这种日常的摩擦。课本上讲公民权利，讲法律条文，可一个老人面对噪音，第一反应是退让，第二反应是自我安慰。她知道电钻声不对，却不知道可以找物业、可以跟邻居约定个时段。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。很多人念了十几年书，遇到利益冲突要么忍，要么吵，中间那条协商的路从来没人带他们走过。

学校花大量时间训练解题。一道数学题有标准答案，步骤写清楚就能得分。可生活里的问题往往没有标准答案，甚至没有对错，只有不同人的不同需求。装修的想赶工期，午睡的想安静，两边都合理。教育如果只教会学生找唯一正确答案，他们走出校门就会以为所有分歧都得有一方认输。

我认识一个初中班主任，她在班里设了个“纠纷调解员”的轮值岗。两个学生为课桌边界吵架，调解员不判对错，只负责让双方各说三分钟，然后一起想个办法。有次两个男生争窗户开多大，最后商定上午开一半下午全开。她说这不是浪费时间，学生从中学到的东西比做十道几何题管用。这话我记了很久。

回到花坛边那位老太太。后来物业来协调，装修的师傅答应中午停一小时。老太太第二天又搬藤椅出来，但这次她跟师傅打了个招呼，说你们下午两点再开工行不行，我一点到两点睡一觉。师傅说行。事情就这么简单，可简单的事需要有人教过才会做。教育要做的，无非是把这种“说行”的能力交到更多人手里。

傍晚电钻声停了。老太太收起藤椅慢慢上楼，路过装修那户门口还往里看了一眼。我不知道她看了什么，也许是满地水泥袋子，也许是墙上新开的线槽。她没说话，继续往上走。教育如果能在一个人八十岁的时候还让他愿意开口商量，而不是默默搬把椅子躲到树下，那大概才算真正落了地。